第39章 2014/雪夜再遇

“应该怎么爱,可惜书里从没记载。

终于摸出来,但岁月却不回来,不回来。

错过了春天,可会花再开。”

——《葡萄成熟时》

时间重新流动了起来。

雪还在下。

两条平行的铁轨上分别行驶着一辆绿皮火车和一辆白色复兴号高铁,分别朝向一南一北。

两车短暂擦过时,周絮突然醒了。

车厢前亮的红色灯牌提示,下一站,京阳北站。

临近年底,公司不好请假,周絮索性直接提交年假申请,好在陆远峥没有难为她,很快批假。

周耀民去世的有些突然。

监狱有规定的探视次数,在京阳念大学的四年,周絮几乎没有浪费每一次机会。到江临工作后,她也会每个月回一趟京阳。

上个月周絮去探视他的时候,看父亲憔悴了不少,询问原因时,只听他说心脏不太舒服,夜里总睡不安稳。

监区有专门医生配药,周耀民说吃过之后好了不少。却没想到这一场急匆匆的大雪就这么将他收走了。

七岁那年,周絮对死亡有了第一层认知。

也是这样的冬天,小区里的一只流浪猫被冻死在了花坛外。猫咪通体白色,和雪融为一体,直到天气放晴后,他们才发现。

那时候周絮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只是很疑惑,为什么之前活蹦乱跳的小猫会变得如雕塑般僵硬。

如果在暴雪来临之前,她能求得父母同意,把小猫带回家就好了。

如果。

在给小猫下葬时,周絮脑袋里一直反复着这一个词,所以当她在台风天后捡到笨笨时非常开心,心想她总能弥补些什么了。

人的生命里有太多错过,不是不够珍惜,而是命运太波橘云诡。

周耀民入狱和周絮竞赛失利几乎同一时间发生,自那之后,周絮再没有去学校。

她最后一次回京阳三中收拾教材物品时,班里几乎所有的同学都朝她看了过来。

比起关切,更是是打量和探究。

他们似乎不希望看到她脸上的平静,这是不正常的,面对这般变故,应该是一蹶不振的,甚至带点泪水最好。

惨兮兮的样子有时候并不会博取人的同情,反倒会激起人心底最深处的喜悦,因为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比他们还惨的人。

但扪心自问,周絮的不知所措大于悲伤。

唯一的支柱倒下,无异于人生塌了一半。

可这些事都发生的太快了,就像周耀民的死,一直到葬礼全部结束,甚至周絮都没反应过来。

但她确实哭了的。

崔念希也哭了的,甚至连毫不相关的叶知文都眼眶湿润。那种场合,无所谓悲痛与否,都是要哭的。

然而,最可怕的并不是死亡,也不是丧礼送行。

是之后,漫长的之后。

就像奶奶去世后,周絮在经过水果摊时,会下意识看向那些布满黑色斑点的香蕉。

这种放的时间的久的香蕉叫芝麻蕉,价格要比其他的低很多,四周还有苍蝇叮咬。奶奶牙口不好,喜欢这种,周耀民每次回去都要买一些。

奶奶总要让周絮也吃,老人家总是很执着,像拉着周絮去澡堂子一样执着。

可周絮不喜欢,她觉得芝麻蕉上的黑色斑点,就像奶奶脸上生出的老年斑。她当时甚至觉得有些恶心,之后又会为这份恶心感到无比愧疚。

现在周絮又来到了周耀民的之后了。

葬礼结束后,崔念希和叶知文飞回了新加坡,他们本想让周絮也去散心,但她拒绝了。

周絮回到酒店之后,打开了狱警交给她的那封周耀民忏悔书,信封上写着“女儿亲启”。

起初周絮是不敢看的,现在她觉得自己似乎好了一点。

酒店的暖气很足,周絮浑身都缓和了,但她捏着纸张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地抖动了起来。

“小絮,你奶奶生前说过,人做的好事多,死后会上天做神仙,那我应当是会下地狱的。你和你的妈妈都应当恨我。

记得你小时候,可爱又柔软,聪明又勇敢,经常会问一些令我啼笑皆非的问题,比如故事书里没有女孩去探险的故事。我那时候就知道,我给你起的名字,好像错了,又好像没错。

你妈妈离家之后,我变得连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心里像是破了一个巨大的洞,贪婪地汲取所有。我时常觉得痛苦,而那时候只有你在我身边。我只想着为你好,却从未去确定,你是否真的开心,也从未真的坐下来和你聊天。

……

在狱中的这些日子,我常会梦到从前。如果那时候我对你和你妈妈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尊重,多一些聆听,或许你还会像小时候一样活泼话多,而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妈妈也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