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2007/周同学

周絮记得,语文老师讲海明威的小说写作风格时提到了“冰山理论”,意思是作家应只写出“露在水面”的八分之一,而将八分之七隐藏在文字之下,让读者通过联想自行挖掘。

在前面带路的少年似乎是海明威小说里的一篇,一眼看过去,只有其中之一。

周絮从小呆的都是拔尖的学校和班级,就算她成绩没达到快班的分数线,周耀民也会想办法托关系给她塞进去。

从小到大,她周围的每个人都安分守己的在一条无形的线里活动,因为浮动的成绩排名而时刻紧绷着。虽也有叛逆一点的,也从不敢逾越这条线。因为他不想变成异类。

周絮有时觉得他们就像被圈养在鱼缸里的鱼,日复一日地呼吸着同一片氧气,吃着同一种食物,在同一个水域游动,鱼鳞被流动的水冲刷,最终变成同一种颜色。

直到周絮认识了陆远峥。

一个来自深海的、彻底的异类。

陆远峥带给周絮的感觉像是一座被云雾遮挡的山,太阳出来时,云雾散开,就看的清楚,而在阴雨雾霾天气,又变得隐约,捉摸不定。

他并不是孤傲的人,周围狐朋狗友很多,常立身于热闹之中,但却未深入其中,眼眸中始终有几分倨傲,冷冽又疏远,有一种不属于少年气性的阴郁。

或许和南方的潮热气候有关,他的身上凝聚着一场经久不散的雨。

周耀民教过她,和人打交道,他说了什么是最不要紧的,因为语言具有欺骗性质,而一个人的眼神和微表情往往最具有真实性。

陆远峥的面庞轮廓过于分明,挂着的笑总是很淡漠,眼梢锋利,嘴唇很薄,有种生人勿近的冷冽和疏离。

他的目光时常带着打量审视的意味,不知道在想什么,浑身又带着种松弛,好像周遭的一切和他有关系,又和他没关系,他一点都不在意。

他随时都能抽离出去,像是茫茫大海最深处的一座无人掌舵的游船。

不过,他也有鲜活的瞬间,比如他看到笨笨的时候,眼角眉梢上扬了好几分弧度,目光也变得柔和。

但很快又转变为此时的冷淡。

在周末,陈记糖水铺的学生很多,小店里面的位置被沾满了,他们只好坐在外面遮阳的伞棚下。

陆远峥只点了一杯柠檬苏打水,坐在周絮和池雨的对面,目光时而滑过周絮的嘴唇上,又很快飘远。

看到店铺门口贴出的国庆节学生优惠套餐,池雨边啃着鸡腿,边呜囔着说:“这都快国庆节了,远峥哥你家的房子还没租啊?”

周絮握着铁勺的手忽的顿了一下。

院子里的二楼是在陆远峥母亲结婚时盖的婚房,方便夫妻两人之后回来住。陆远峥母亲去世后,这房子便一直空着。今年开年,袁金梅就一直张罗着收拾,准备把房子出租给有缘人,这样房子里有点人气,她的心也不会一直空落落的。

陆远峥抽了几张纸递到对面:“擦擦吧。”

池雨笑嘻嘻地接过一张后,陆远峥悬在空中的手臂并未放下,提醒中带着笑意:“还有你,周同学。”

周絮看了他一眼,沉默着接过。

“你们怎么这么生分?还同学同学的叫。”池雨来来回回地看坐在对面的这俩人,也没看出来什么端倪。

周絮欲再说什么时,一个穿着吊带短裙披着头发的女生从糖水铺里走了出来。

她的目标很明确,绕过周絮和池雨,直接走到陆远峥身前。

“我叫何赛菲,认识一下?”

陆远峥没站,后背懒散地靠在竹椅上,瞧了女生一眼,有了点兴致:“你想怎么认识?”

何赛菲挑了下眉,递给陆远峥一只马克笔:“写给我你的电话号。”

陆远峥接过笔,用手指转了转:“写哪里?”

何赛菲微弯下上半身,摊开手心伸过去,翘了翘手指,语调带有勾引意味:“写在这里。”

陆远峥轻笑一声,照着她的意思,握着马克笔,写了一串数字。

何赛菲看了一眼,得意地笑了:“等我加你,别不通过。”

周絮听到店里发出一阵阵称赞的欢呼声,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陆远峥,手指无意识地扣了两下桌面。

池雨撇撇嘴,问道:“你怎么给了她你的电话号啊。”

陆远峥不以为意:“想给就给喽。”

池雨又问:“你喜欢她?”

陆远峥将苏打水一饮而尽,站了起来,敲了一下池雨的脑袋:“吃你的,少说话。”接着便走进店里结账。

店里又是一阵热闹。

周絮慢慢地刮掉最后一层双皮奶,语气随意:“他很受欢迎吗?”

池雨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也不是。”

毕竟街坊邻居都不待见陆远峥,连他的爸妈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