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直至严冬降临

走廊里的空气本来像是凝固的。

但随着瓦尔特很沉重很认真地将其接过,众人的眼神也一时低头聚焦。

二三十道不同的目光,几乎是“钉”在了乐谱上。

“老师......”安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起头时有点不稳,完全不像刚才唱歌,“这是第九编号的交响曲,那之前的那些到底......”

“第六、第七和第八真实存在,只是曾经演奏的过程,并非独属这一史,它们存在‘共时性’。”

范宁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每个字都清晰。

“共时性?......”当下,安还是觉得过于深奥。

“是,所以暂为稳定起见,总谱手稿被我分别放到了第四重至第六重门扉内的地点,不限于相位,主要取决于别的因素。”

“后面的人如果有需要,可以自行入梦带回醒时世界,这对于你们其中的一些人来说,后续不会太难。”

安似懂非懂地点头。

“老师,那这部《第九交响曲》,我们是不是也要尽快筹备......”瓦尔特回到手中的话题。

“不用公演。”范宁却说,“只需排练,明天正午,组织一次排练,仅限登过高塔的旧日交响乐团成员,场地可以就在这里选一个,秘密进行。”

“只需排练,不用演出?”瓦尔特错愕,“那排练是为了......排练一次,然后呢......”

“那样就行了,记住,是明天正午再开始。至于继续‘观测’的安排,按照之前交代的就行。”

“......好的,明白了,老师。”

瓦尔特点头后,范宁退后一步。

这一步像是某种信号,走廊里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

范宁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这些面孔。

他也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朝走廊另一端的出口走去。

演职人员通道出口,院线建筑的一道侧门。

他身后的人群动了起来,不是紧跟,是某种迟疑的、被牵引的移动。

二十多个人,像被无形磁石吸引的铁屑,稀稀落落地随着范宁的背影移动,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叠成一片窸窣的回响,却又在即将靠近时自觉地放缓散开,若即若离,没有人真正追到他身边,所有人只是维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像送别一艘已经解缆的船。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玻璃门,门外的世界被模糊成一片晃动的灰白。

罗伊的脸颊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两道清痕。

“嗳,范宁,还有大家,我想着在圣珀尔托跨年后至少还再玩上半个月再回提欧莱恩~”

那是那日在华而斯坦别墅餐叙间,她的随口一提。

而今天是1月15日。

他特意选的日期,具体地点和行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确陪大家度过了一次完美的旅居,一个梦幻般的跨年夜。

直至告别了圣珀尔托的初冬和阳光。

直至严冬降临。

范宁伸手推开玻璃门。

冷风像等待已久的野兽,从门缝里嘶吼着扑进来,卷着鹅毛大雪和刺骨的冰晶打在脸上,院子外的街上,行人蜷着身子,萧瑟而行,脖子缩在衣领里。

范宁侧身出去,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室内残存的暖意和那些人影关在了里面,石阶下面的雪很软,踩下时鞋子陷入,发出“咯吱”声。

下方侧面有个人影。

F先生等候在漫天风雪里,没有打伞,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雪花落在他的西服和礼帽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看到范宁推门走下台阶,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礼貌微笑,伸手拿起了靠在外墙上的手杖。

“观察的通道还开着吧。”他问。

“你感觉不到吗?”范宁反问。

F先生环顾雪花飘扬的天空,认真感受了一番,随即点了点头,似乎在感叹:“她们这般恋慕着你,其实拣选带走一些,也未尝不可。”

“必须同时带走的只有你。”范宁嘴角弧度莫名。

“很荣幸,请。”此人伸出手杖指路。

两人走出院落,并肩走上街道,没有转角,径直向前方行走。

风在低沉地咆哮,卷着雪片抽打建筑物立面,刮过邮筒或一些铁皮板时发出尖锐的哨音,空气里有雪特有的、干净的凛冽味,混杂着马车经过时马匹喷出的白汽和皮革鞣料的气息。

身处东梅克伦区的繁华地段,两侧商店的橱窗亮着暖黄色的灯,面包店玻璃内侧凝着厚厚的水雾,隐约能看见里面陈列的、装饰着糖霜的节日糕点。再往远处,一家钟表店的招牌在风雪中摇晃,金属链条与旗杆碰撞出零星的、被风声吞掉大半的叮当声。

行人们裹着厚重的大衣,围巾蒙住半张脸,低头顶着风快步走过,靴子在积了薄雪的石板路上踩出急促的“嚓嚓”声,转眼又被风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