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第2/2页)

终于,大臣入殿,新一天的朝会开始。

咸平帝坐到龙椅上后,第一眼就投向了萧瑀所在的位置,他昨晚翻来覆去一夜都没睡好,终于睡好了又要起来赶早朝,咸平帝真是硬逼着自己起来的,然而此时一看,萧瑀竟与平时一样玉树临风神色从容,咸平帝就捏了下拳头。

咸平帝照例让大臣们先奏事,没急着宣布他重修西苑行宫的决定。

几位重臣奏事结束后,就轮到各部的中高阶官员了,这么多年都形成了默契,先按轻重缓急来,都不急,那就按照排位来。

轮到户部这边的官员时,萧瑀见前左右都没有人动,他举着笏板出列了:“皇上,臣有一事要奏。”

听到这声音,文武百官都提起了精神,包括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的国舅高焜都往后瞄了眼。

咸平帝板着脸道:“有事你就奏。”

萧瑀颔首,直视着前方龙椅下的御阶,徐徐道:“前日臣收到扬州丹阳郡下黟县知县许冲的公文,批请从县库取银五十两修葺县衙内损坏之屋顶、桌椅窗门等物。区区五十两不多,但臣核查黟县往年县库用银后发现,永成三十五年上任黟县知县便有过修缮县衙的记录。故臣请奏皇上派遣官员去黟县巡检其县衙是否真的破烂不堪必须修葺,还是许冲得知国库充盈朝廷必不会计较他滥用五十两白银,虚报损坏以图假公济私。”

消息最灵通已经知道咸平帝准备花多少银子大修西苑行宫的一帮大臣们:“……”

大臣们都听出了萧瑀的讽刺之意,想从国库调取千百万两白银的咸平帝更是听出来了,勃然大怒:“萧瑀大胆,你明明是在借许冲指责朕不该乱用国库!”

萧瑀躬身道:“臣不敢,臣只是在质疑黟县县衙是否真的当修。”

咸平帝:“是又如何?五十两而已,知县乃朝廷任命治理地方的父母官,县衙若破破烂烂官府的威严何以体现,难道要当地百姓以为朝廷穷到连知县修葺县衙的银子都供不起了?”

萧瑀:“既然皇上说知县是治理地方的父母官,那皇上可有见过自己穿华服住华屋,却叫膝下子女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屋不遮风的父母?”

咸平帝:“……”

萧瑀抬头,直视着咸平帝道:“臣在民间从未见过这样的父母,臣只见过一户户平民百姓节衣缩食省吃俭用,衣裳破了缝缝补补接着穿,屋顶破了抹以黄泥覆以茅草一用数十年。若父母能省下银钱,在子嗣成亲时重新盖一两间房助其开枝散叶,子嗣必欣喜孝顺,若父母贫寒无以帮扶子嗣,子嗣或怨或孝,若父母有银却只用在自己身上吝啬帮扶子嗣,子嗣必心怀怨愤。”

“丹阳郡一带多山,自先帝二次北伐后便有灾民、拒服兵役之民携家带口避居深山是为流民,风调雨顺时节流民在山中开地耕种,所得皆自用不从官府征税,遇到灾荒年景,流民则聚青壮下山抢掠良民百姓。后来先帝虽下旨招安山匪,然西南、东南深山老林仍有流民聚集不肯下山,前年许冲便上报过该地流民抢掠,批请了八百两银子剿匪,终无功而返。”

“皇上,黟县既有省吃俭用穿补丁之衣住简陋房屋之平民,又有流窜山野难得温饱之流民,黟县县库若充盈,许冲当思富民安民之策,而不是频繁修葺县衙使之华丽威严显富于民。一县富而县民穷,县民只会哀知县无视其疾苦,一国富而国民穷,九州百姓将皆哀国君不悯其子民乎?”

此话说完,萧瑀不再开口,但他清晰有力的声音仍在大殿内回荡。

咸平帝陷入了沉默。

这时,户部尚书顾禧站了出来,附和道:“皇上,萧瑀所言甚是,如今国库充盈可九州仍有亟待解决的民生困境,北境更有殷国未灭、两胡伺机南下,只有当天下百姓皆得温饱太平而国库依然充盈,那才是真正的国富民富、盛世之景啊。”

薛敞、柳葆修:“……”

不等二相出列表态,御史大夫范偃、刑部尚书邹栋等文臣乃至国舅高焜、定国公李巍都对萧瑀所言表示了赞许。

而早在他们表态之前,咸平帝脸上的怒气便已经渐渐消退了,最后,他看着萧瑀道:“治一县如治一国,爱一县之民也当如爱一国之民,朕要谢萧瑀今日为朕授的这一课,若无萧瑀,朕险些寒了九州百姓之心。徐敛,重修西苑一事就此作罢,不用再提。”

帝王肯接受臣子的直谏是美德,但臣子们哪能让帝王连个游玩赏心的去处都没有?

包括萧瑀在内,文武百官都赶紧诚心实意地劝咸平帝重修西苑。

最终,咸平帝命工部按照徐敛所画的第一份舆图去修西苑了,所需预估不足二十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