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漏江县。
九月底, 晌午萧瑀正在县衙后宅用饭,一个本地衙役用京城人勉强能听懂的土话从前面衙门外大声喊道:“大人,驿差又来喽!”
萧瑀刚要动,扫眼桌子上的三个菜, 对潮生道:“你去请他进来与我同食。”
潮生小声嘀咕着什么跑走了, 萧瑀吩咐另一个小吏去厨房多备一套碗筷、多舀一份饭, 顺便再让杨厨子速炒两道荤菜。
随着这两年本地民生逐渐改善, 市集上贩卖的鸡鸭鱼肉也比萧瑀刚来的时候多了, 有时甚至不用杨厨子去置办,自有得了萧瑀照拂的百姓争着往县衙送时令鲜货, 生怕这位整日忙来忙去的父母官饿瘦了。百姓来送,萧瑀拒绝不了,便让杨厨子出钱买下, 使得县衙小厨房的活鸡活鸭几乎没断过, 随吃随杀。
新的碗筷备好,风尘仆仆的驿差也跟在潮生后面进来了。
往返漏江县与临县的一共有四个驿差,常常亲自出去领包袱的萧瑀与他们很熟了,个个都能叫出名姓。
“拜见大人。”三旬年纪的驿差憨厚笑道。
萧瑀颔首,扫眼被潮生送去次间的书信与包袱, 邀请驿差先落座用饭。
驿差深知萧大人的平易近人, 也不是那么在乎规矩尊卑了, 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 时而掉下一两粒米,对面的萧瑀只管默默吃自己的, 没像在家中试图纠正侄儿侄女乃至父母兄长的吃相时那般多言。
饭毕,驿差拿了赏钱离开了,萧瑀才洗洗手, 趁着短暂的午间休息去次间看家书。
家书只有一封,来自夫人,母亲嫌他不够思念她,渐渐也懒得再给他写信,顶多捎带些衣裳鞋袜。
萧瑀拆开信,里面仍是只有两页,概因夫人在京城的日子乏善可陈,夫人不想赘述,绝非不想他。
“……这个月没什么事,趁太阳好把你的那箱家书摆出来晒了晒,两三百张累死我了,下次不许你再那么啰嗦……西域使臣送来一批贡马,皇上可能是看不过父亲虐待他那匹可怜老马,又赏了父亲一匹新的良驹,价约七八百两,父亲欣喜若狂珍之远甚于你……听到一个比较可靠的消息,明年你大概可以调回京城,最后这几月千万别惹事,若因你的问题无法顺利归京,我绝不会再等你……不想你。”
萧瑀笑了,他的“想夫人”是心里话,夫人的“不想”则是口是心非。
又看了一遍,再闻闻信上的墨香,萧瑀这才收好信去看包袱。
包袱里有母亲送他的一套冬装、两包月饼以及一卷画轴。
萧瑀心跳加快,闭着眼睛缓缓展开画轴,全部展开时再睁开眼睛,于是他终于又看到了快两年未见的夫人。记忆中的夫人脸颊红润眸光似水,画中人却只得了夫人两三分美貌与神韵,记忆中的夫人处处丰腴,画中人只是薄薄一张纸……
尽管如此,萧瑀还是细细地看了这幅画良久。
他知道这不是画师裴行书的错,而是他太想夫人了,想到除了亲眼看到夫人本人,再像的画都无法让他满足。
年后有望回京的消息萧瑀没有对任何人透露,依然继续城里城外、近山土族深山蛮族地跑着,每个月照旧一封厚厚的家书送往京城,时不时跟对面滇国西宁县的知县通过公文交涉一番,该上报朝廷的也会上报朝廷。
三个月匆匆而过,又到了除夕。
庞信一家照旧去了阿暴部过年,自从娶了阿暴部的姑娘,庞信的蛮话说得也越来越好,再加上他那精壮的身躯,换上蛮服混在阿暴部中,外人很难辨认出他竟然是个汉人。
虽然萧瑀常常在写给夫人的家书中调侃庞信,其实他非常赏识庞信。
庞信其人,少时从文,因父母接连病逝家贫而无奈弃读,四处贩卖苦力为生,后在皇上二次伐殷失败后入选为东营新兵,又在御林军挑选新兵时凭借文试、武试双甲等入御林军,性情耿直不喜于上峰,实则是个文武全才。
萧瑀刚到漏江之初,待庞信与青川、潮生无二,从查阅县衙陈年卷宗到出城劝农开荒,凡是用得上他们的地方都尽管差遣。潮生体格不如二人,留在县衙当差的时间更多,青川武艺不俗,然则嘴笨至今说不来当地土话,只有庞信,文可辅佐他理账断案,武可练兵巡视边防。
根据夫人在家书中透露的高皇后对自家的态度,萧瑀料到自己不会在漏江久留,故而每次向朝廷递折子,都会提及庞信辅佐他的种种功绩,料想吏部、二相与皇上都该明白他的意思。
无论如何,庞信已有长留漏江之志,庞信在此,萧瑀就不用担心他离开后漏江会乱,那么他现在对漏江、漏江的百姓更多的全是不舍。
除夕之后,萧瑀开始频繁出城,像他刚来的时候那样,把本县远远近近的村寨都走了一遍,包括需要他翻山越岭才能抵达的阿暴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