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回到慎思堂, 萧瑀直接去了书房,待到二更天才来中院。

罗芙要他来的,故而虽然她早早躺在了床上,拔步床内一直留着两盏灯等他。

夜色已深, 萧瑀带进来一身寒气, 走进拔步床后见夫人披着一件披袄已经在床头坐好了, 萧瑀提灯靠近, 同时递了三份文书给夫人。

一份是给罗芙的放妻书, 一份是给父母的断亲书,一份是他弹劾太子的奏状。

前两份罗芙扫了一眼就放下了, 不能多看,看了就想打他。

奏状只有薄薄一折,里面的内容便是今日萧瑀的风闻奏事, 字字如刀直刻四郡灾民之苦直劈太子赈灾渎职。罗芙这个御史夫人都看得心惊肉跳, 可想被弹劾的太子看到或听到这份奏状时该是何等的冷汗淋漓或怒火中烧。

余光瞥向萧瑀,罗芙很想问他就不能写得委婉一些吗?但想到那些无房屋御寒无足够的粮米果腹而四处乞讨的灾民,想到那些甚至连活着乞讨都没有机会的冤死的百姓、失踪的女子,罗芙又觉得萧瑀这份奏状写得十分解恨。

折好奏状,罗芙问:“明日就要弹劾了?”

萧瑀解释道:“台院侍御史弹劾五品以上京官尤其是重罪, 都是在朝堂上仗弹, 如此既能震慑百官彰显御史监察之威, 也能避免皇帝私底下偏袒维护有罪之臣, 或是被弹劾的官员朋党报复御史。”

罗芙懂了,好比这次萧瑀在朝堂上公然弹劾太子, 如果刚弹劾完没几天萧瑀或萧家人就遭了人灾,所有人都会怀疑到太子头上。但如果萧瑀只递给一份弹劾的奏状给皇上,仅限少数几人知晓, 那么无论想偏心太子的皇上还是得到消息的太子都可以暗中打压乃至“解决”了萧瑀。

“前朝御史弹劾官员的奏状需要递交中书省审核,导致很多弹劾都因中书省两相的徇私而无法上达天听。吾皇英明,开国后废除了这一旧制,下旨御史台所有御史都可直接面奏或呈递奏状给皇上,无需再通过中书省,后来发现有些御史滥用此权,才有了侍御史弹劾五品以上京官或京官重罪时需得仗弹。”

正如萧瑀钦佩本朝所有能臣,他同样由衷地认为永成帝是个明君,一个偶尔会犯糊涂的明君,过不掩功。

罗芙:“中书省管不了御史,那御史大夫呢?你们的奏状是不是得他点头才行?”

萧瑀:“御史的奏状需得经过御史大夫或御史中丞的审核,以此确保弹劾符合台规律条,只要御史的奏状有理可据,他们必须签署奏状证明御史可以发起弹劾,否则御史亦有权弹劾御史大夫、中丞渎职。”

罗芙:“……你们做御史的可真威风,连顶头上峰都能监管。”

萧瑀:“监察百官肃正纲纪,这是御史唯一的权力,也是朝廷设立御史台的原因。”

哪怕一个小小的知县都可以管治一县之民,贤者造福百姓留下功绩,恶者鱼肉百姓遗臭万年,御史没有任何可以作威作福或从中渔利的实权,留不下任何切实功绩,唯有做天子、百姓的耳目,上忠帝王下忠于民。

罗芙:“……”

男人这一身正气,都快腌得她也跟他一样正了,宁死也要弹劾!

但罗芙的热血与不畏死只持续了一瞬,怕自己跟他一样变成傻子,罗芙迅速收起奏状,拉着萧瑀钻进被窝紧紧地抱住他。这么个大傻子,趁着他人还在跟前赶紧多抱抱吧,也许过几天就再也见不到他的人了。

腊月初三有朝会,初二黄昏御史大夫范偃又把所有不忙的台内官员们叫过来开台议了——提前开的,免得耽误同僚们下值回家。

台议结束已是酉时一刻,晚是晚了些,一刻钟还不至于引起官员们的怨言。

别的官员们都走了,范偃整理好带过来的几份文书,站起来的时候才瞧见还坐在斜对面凳子上的萧瑀。

范偃奇怪道:“元直还有事?”这小子只要不忙,最喜欢准时下值了,也不知道是着急回家孝顺父母还是陪他夫人。

萧瑀先关上门,再取出一直藏在怀里的奏状,双手递给范偃:“下官有一状,请大人批复。”

范偃放下手里的几份文书,接过萧瑀的奏状,刚看了开头,他便扶着桌案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薄薄一页,范偃看得却很慢很慢,良久他才抬起脑袋,深深地注视着面前的年轻儿郎:“你,你想清楚弹劾此事的后果了?”

弹劾顺利,圣上下旨彻查此案,官员可以获罪被罚被抄家,太子深受圣上倚重二十多年,多半骂一顿就算了,来日太子成了新帝,对萧瑀可会有当今圣上的度量?

弹劾不顺,圣上为了维护太子敷衍办案,事后定萧瑀一个诬告太子的罪名,等待萧瑀的便是死。

范偃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热血,但在皇上连砍了三个直臣的脑袋后,范偃的血已经冷了大半,换个高官重臣、普通王爷他应该还敢弹劾,太子储君,范偃怕是难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