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挂在墙上的枪(一)

直到现在,姜其姝依然记得升入高中的第一节 语文课上,她的座位在教室左侧靠窗。窗外矗立着许多不知名的树木,露水行将落下,枝叶舒展鲜亮。

不用赶课程进度,年轻而精干的女老师从自我介绍讲到契诃夫,说在戏剧的有效性设定里,如果第一幕中有一把枪挂在墙上,那么在接下来的某个时刻,这把枪就必须响。

话刚落地,仿若扣动扳机,手里攥着的粉笔化身非致命凶器,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命中台下被夏日困倦俘获的身影:

“比如现在,‘这把枪’已经在墙上挂了很久了。同学,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你目标这么明显,小心以后每堂课都被‘公开处决’一遍。”

以此为动号,台下众人哄堂大笑,被粉笔击中的男生也不感到难为情,大喇喇和老师斗了几句嘴。

姜其姝就坐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课堂上刷存在感,尽管开学才不到一天,生物课上用前后几排都能听到的音量低俗发言,下课的时候还屡次转过身试图跟姜其姝搭话。

一种青春期很常见的男生,满口过时的笑话,自以为洒脱幽默,实则大脑空空、哗众取宠的表演型人格。

姜其姝始终面无表情、爱答不理,甚至开始觉得,相比他的坚持不懈,郁卓的若即若离都可以算是一种对分寸感的拿捏。

需要澄清的是,姜其姝并没有时时刻刻都想到郁卓,要怪只能怪她现在认识的人还不多。

同样是新人,姜其姝尚且还处在跟同学从陌生到熟悉的磨合期,郁卓作为一个从外校转来的高三插班生,已经很自然地融入了集体。

这倒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

毕竟甫一入学,郁卓就在年级上出尽了风头,开学测验中荣登榜首。他数理融通,体智并重,课业之余在篮球队里担任前锋,负责进攻和防守。平日里即使穿着款式平常的蓝白口袋校服,依然琼枝挺秀,俊美无俦。

有人把他当茶余饭后的花边谈资,更多人想和他交朋友。

——姜其姝就站在人群外。

因为开学前的不愉快,姜其姝拒绝在学校和郁卓说话,擦身而过的片刻也故意扭头不去看他。

转折发生在姜其姝高一上学期,刚结束第一次月考的晚自习。

不知是从哪里搜刮来的消息,前排男生继续发挥长舌本性,故作神秘地在班里传播郁卓的家庭背景。

姜其姝听着听着,伸手拍一下他的肩:“能安静一点吗,你太吵了。”

话刚说完,下课铃响起。

对面变本加厉,拧身反坐,也不管姜其姝愿不愿意听,自顾自地说:

“姜其姝,说老实话,你是不是很讨厌郁卓?我上次放学看到你们一起在公交站等车,没别人,就你们两个。我都不知道你们居然还认识,郁卓在跟你说话,说什么没听清,我就记得当时你脸色不怎么好看,挺不耐烦。啧,就跟现在差不多。”

姜其姝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上个星期五母亲在外面订了一家餐馆庆祝周末,让她和郁卓放学后就一起过去。

当着母亲和郁嘉禾的面,姜其姝不会公然表现出对郁卓的不满,也不可能一前一后分开走。偏偏那天撞上姜其姝轮值,郁卓还等了她好一阵子,原以为学校的人都走得差不多,结果还是被人撞见了她和郁卓的同行。

但这到底是她和郁卓之间的事,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姜其姝平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对方就权当她默认,总算找到知音:“看吧,我就说郁卓这人有问题,我刚说半天了没人信。说说吧,他怎么惹你了,你这么看不惯他?”

姜其姝:“比起他,我更看不惯你。”

男生一愣,情绪转变不过两秒,又嬉皮笑脸道:“不是吧,我可不记得有什么招惹到你的地方,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我再怎么说也比郁卓来得正常。”

他语气猎奇,眼里闪着异样的精光,着重强调,“一个人的父母在相邻时间段内接连自杀,那可是两条人命,你不觉得很诡异吗?”

姜其姝不答反问,像一眼看穿了他:“你是在嫉妒郁卓吗?”

“我嫉妒他?”男生瞳孔震动一息,像听了什么笑话,声调愈发昂扬,“我有什么好嫉妒的,嫉妒他早早克死了爹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语言摩擦。

大脑记忆穿闪一刹,姜其姝对这种憎视一个人的心情并不陌生。或许更甚,那是一种精卫填海般想要把对方活埋的仇恨。

体会的程度越深,她就越容易在人群中识别出那种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的恶意。

同一时间不同画面的交叠,过去和现在的重量全都坍圮在她身上,姜其姝很轻易地被激怒,身体里沉睡的仇恨开始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