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士兵松开了钳制,秦拓便往屋里走。老丈跟了上来,小声道:“小郎君,我夫妻还攒着些银钱,是我儿子托人捎来的。反正我俩也没用钱之处,再凑凑,也能凑个七贯。”

秦拓心头一热,但他哪能要老人的钱,连忙摆手道:“没事,不过是送趟粮草,出出力而已,您二老把银钱留着傍身。”

老夫妻见他进屋,只当他要跟弟弟说些体己话,便没有跟进厢房。

秦拓原本还在思忖怎么给云眠解释,这才刚安顿下来,半夜却又要动身,不想他跨进厢房,便见云眠已经给自己穿好衣衫,正站在一条凳子上,收拾摊在桌上的包袱。

秦拓靠在门框上,云眠听见动静,扭头瞧见他,便得意地指着衣襟上的一块补丁:“你看,我穿的婶婶给的衣衫哦,这里有块布不一样,好好看哦。”又指着包袱里的土豆,喜滋滋道,“我们有这么多的土豆呢,是婆婆给的,我们要去谢谢哦。”

秦拓走了过去,将他抱起,自己坐到凳上,先脱掉他歪斜套着的蓝布短衫,重新穿妥,再俯下身,将他趿拉在脚上的鞋子左右调换过来。

“我们这会儿就要走了吗?”云眠仰头看他,油灯映照下,是两团刚睡醒的红脸蛋儿。

秦拓摸了摸他的脑袋,心里有些挣扎。

他不忍让云眠跟着自己奔波,想将其留在村里,但灵契又让两人无法分离。

但转念一想,即便村里人热情淳朴,若要将云眠独自留在此,哪怕是两三日,他也实在是不放心。

见秦拓半晌不语,云眠两条短腿一蹬,便要从他怀里往下滑溜。

“走吧走吧,我们这就上路呀。我最不喜欢睡觉了,最喜欢走路了,还有星星看呢。”

“这大晚上的,你这双腿就省省吧。”秦拓一把将他拎起,放进了背篼里。

两名士兵还等在院子里,已有些不耐烦,见秦拓背着个背篼出来,目光立即被他身后那探头探脑的幼儿给吸引了去。

年轻士兵瞪大了眼,指着云眠讶然道:“你这去运粮,还打算带着弟弟?”

“怎么?”秦拓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不许?”

“这当然不成!”年轻士兵提高了嗓门,“哪有民夫运粮还拖家带口的?这是规矩!”

“我不是弟弟呀,我是夫君呀。”云眠一听,立即搂住秦拓的脖子。

那年轻些的士兵上前来取背篼,秦拓哪能给他们解释那么多,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士兵只觉得腕骨欲裂,挣了几下挣不开,又见少年目光凶狠,背篼边上还插着把黑刀,立即便有些惊慌:“你,你想要做什么?”

“我说过了,我只是路过这个村子,捉我去送粮也就罢了,但人一定得带上。我就这一个弟弟,放在哪儿都不踏实,只能带着。”

气氛剑拔弩张,那年长士兵出来打圆场:“罢了罢了,也就是押粮走两天,又不是正经编入行伍,要带就带着吧,只要他自己不嫌麻烦,不耽误运粮就成。”

“我不嫌麻烦的,一点都不嫌。”云眠赶紧道。

……

“谢谢婆婆爷爷,我就走了哦,你们要好好的哦,要好好吃饭,好好喝奶,不要生病哦……”

秦拓背着云眠,在他的频频道谢和挥手里,辞别两老夫妇,跟着那两士兵,来到了村里的打谷场上。

这里被火把照得通明,几十名青壮村民垂手而立。秦拓按照士兵的吩咐,默默站进了青壮队列中。

他转着头四处张望,眉头越拧越紧。

在卢城时,那些百姓和官兵同甘共苦,态度很是亲热。虽然许县出了些岔子,但那些流民也都妥善安置,官民关系还算融洽。可眼下这些官兵,凶神恶煞地强征壮丁,那些村民脸上都是又惧又恨。

整顿完毕,青壮们便排成队列,在士兵的带领下,朝着村子外走去。

一行人在夜色下走得拖拖拉拉,一名士兵厉声喝道:“走快点,我们得在天亮前赶到十里场,若是耽搁了运粮,有你们好果子吃。”

“觉都没睡醒呢,现在没力气。”一名村民抱怨。

啪一声响,鞭子落在那村民身上。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敢再多言,只揉着肩膀,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他们好凶哦。”云眠扭头看着,又转回来,凑在秦拓耳边小声道。

一名同村的中年汉子瞧着云眠,叹了口气,对秦拓低声道:“山路不好走,让我来替你背娃娃吧,你也省点力。”

“不用了,我自己背就好,谢谢叔。”秦拓道。

如此紧赶慢赶地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蒙蒙亮时,队伍转过一处陡峭山脚,眼前便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是一片开阔地,排列着数十辆粮车,车辕上都插着旌旗,几百名青壮汉子正将粮包往车上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