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梁训尧醒得很早。

或许是因为听不见,在陌生的环境里,他心底的那根弦总是下意识绷紧,难以真正安睡。

清晨的风刮过帐篷帆布,发出猎猎的声响,他就睁开了眼。

怀里的梁颂年还在沉沉睡着,呼吸轻缓均匀,脸颊贴着他胸口,完全依赖的模样。

昨晚小家伙洗漱完就困得睁不开眼,窝在他怀里没几分钟就睡着了。结果半夜不知怎么又醒了,迷迷糊糊拿起手机玩了会儿。

还是睡不着,就打起了他的主意。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哼哼唧唧地闹他。

梁训尧被吵醒了也不恼,抱着他,掌心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哄了许久。

他坐起身,戴上助听器。一瞬间,帐篷外的声音重新以清晰的形式涌入耳中。

他动作极轻地穿好衣服,俯身在梁颂年睡得泛红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然后独自拉开帐篷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万物寂静。

他先燃起便携炉,煮了一壶清茶,白气在他眼前袅袅升起,他踩着厚厚的积雪,独自走向树林更深处。

最近他左耳的听力水平没有再继续下降,眩晕症状也缓和了许多。

长时间单耳听力磨损带来的那种时刻盘踞心头的焦虑,似乎也不再如影随形。

这一切的改变,都归功于梁颂年。

他平静立在原处,感受风声环绕而来,记不得已经多久没有像此刻这般,全身心放松地感受自然呼吸了。

返回营地的路上,隔壁帐篷有了窸窣动静。沈辞心刚拉开拉链探身出来,就被一只手臂迅速拽了回去。梁训尧余光掠过,瞥见祁绍城赤裸的上半身一闪而过,祁绍城翻了个身,就严严实实地将沈辞心压在了身下。

梁训尧面色如常地移开视线,找到露营团队的负责人,低声安排好了早餐事宜。

“准备一杯加蜂蜜的热牛奶,谢谢。”

他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再次走进帐篷时,梁颂年还在睡,似乎感应到他的归来,睫毛颤了颤,微微睁开一条缝。

声音黏黏糊糊:“要起床了吗?”

梁训尧俯身,亲了亲他温热的脸颊,柔声说:“没有,继续睡。哥哥在这里。”

他并没有打算将棕榈城二期可能存在巨大隐患的事告诉梁颂年,不想让梁颂年平添担忧。可惜,吃早餐的时候,梁颂年无意间听到了他与沈辞心的交谈。

两人并未因此争执。

梁颂年明白梁训尧的保护意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这件事默默放在心里,反复思量。原本是毫无头绪的。直到第二天,他去越享处理事务,迎面撞见唐诚——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骤然清晰地浮现出来。

唐诚刚去棕榈城上班的时候,好像跟他提过一嘴:二期东侧有块地,是排除在消防巡检范围外的,围栏完全封死,还截断了通往三期的近路……

他当时把心思全放在方仲协身上,却忘了这件事本身有多严重!

一丝寒意窜上脊背,他立刻拿出手机,给梁训尧拨去电话。

梁训尧说他已经知道了。

“等等,”梁颂年思忖片刻,“你不要亲自去查,也不要派身边人去,会引起方仲协的疑心。唐诚在那里上过几个月班,让他先去找人打探一下情况,你等我消息。”

梁训尧在电话那端沉默良久,梁颂年问:“怎么了?”

梁训尧轻笑,“嗯,我等你消息。”

梁颂年听出了戏谑,瞬间不高兴了,“你怎么不信我?你想想看,方仲协已经去接触叶铧了,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给自己找好退路了,到时候你不顾公共安全开发毒地的消息出来,他说不定还会第一时间站出来,说你早就安排他接洽专业的土地修复公司,他立马摇身一变,变成世际的救命恩人……”

梁颂年越说越气,呼吸都变重了。

梁训尧还在那头沉默。

“你说话呀!”

梁训尧缓缓开口:“年年,你真的很聪明。”

“哦,我早就知道自己很聪明。”

“如果不是为了我,你可以去更好的学校,说不定能够获得更大的成就。”

梁颂年啪嗒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最讨厌听梁训尧说这些酸话。

是,当年高考结束选择溱岛大学,是为了不离开梁训尧,但前提是,他根本不能离开梁训尧,他太过依赖。不能天天见到哥哥于那时候的他而言,无异于慢性死亡。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个决定。

况且,溱岛大学本身就很好。

再加上,他读的是商科,理论知识固然重要,但实践更能锻炼人。他开公司这一年,从市场调研到团队搭建……亲身经历过的每一个决策,都比课堂教学来得更深刻。